余瀛
曙色初染,我总爱独坐檐下听风。远山尚披着薄绡,农舍的黛瓦已浸在溶溶春烟里,恍若一叶泊在碧浪中的乌篷。
院中黄桷擎起翠盖,虬枝舒展如挥毫泼墨。新抽的嫩叶还蜷着鹅黄的指尖,老叶却已酿出翡翠的光泽。晨光在叶隙筛下万千金缕,将树影绣作满地碎玉。偶有山雀振翅掠过,惊得叶浪簌簌低语,此刻让人想起宋人词里“风不定,人初静,明日落红应满径”的景致。
玉兰最是解语。素瓣凝脂,恍若云鬓斜簪的姑射仙子,临风一舞便抖落满襟清辉。紫苞未绽时裹着月白绉纱,待得春醺微透,忽地裂出星芒般的笑靥。暗香浮涌的夜,我常伴花而立,看月痕在瓣尖游走,琼英纷堕如敲冰戛玉,竟分不清是花影随月,还是月色逐花。
檐后山桃,夭夭灼灼,将春色煨得酽红。枝丫交错织成胭脂云幔,连山雀的啁啾都沾了三分绯色。落英时节最堪怜,风起时乱红成阵,竟在青石径上铺就香篆,真令人举步踟蹰。蜂群嘤嗡振翅,恍若古琴冰弦震颤,偶有粉蝶栖在书卷间,倒似春神遗落的钿头簪。
日昳时分,邻家农舍稚童总来檐下逐影。竹马掠过处,惊起满地碎金斑驳。他们用柳哨吹散流云,将纸鸢系在黄桷枝头,倒让这千年古树也生出垂髫稚气。暮色四合时,炊烟与桃雾缠绵半空,晚钟荡开层层碧漪,把整个春天都酿成檐角垂露。
我的茅檐呵!终年衔着四时清景,春来尤为别致。梁间新燕裁云,瓦当苔痕沁碧,连柴扉吱呀声里都噙着野樱香。时夜读倦了,推窗便见星河垂落花枝,忽觉这方寸农舍,原是天公遗在人间的一枚精致的春蚕茧。